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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驳圣伯夫>。。续。。
2007-08-03 | 小说
6、
一位老太太夜里死了。正是一个大风大雨的夜晚。这种天气的到来,使得近来被热昏了头脑的人们,立刻全力投入了睡眠。没有谁刻意去统计这个夜晚人们早睡的概率。没有人站在或坐在天台上数周围住户人家哪些亮着灯,哪些熄了灯。
有一个孩子,往往对高于其他建筑的建筑情有独钟,更对“坐在高建筑的天台看四周这件事”情有独钟。当这座城市开始修建真正的高楼大厦的时候,这个孩子又失望了。如果人们总是把一栋栋楼建得叫人分不出来,并且都不美观,难道天空不会因此显得和我们更加隔阂?到了那样的时候,夜里人们睡觉的时间越晚,越容易让年幼的孩子感到不安。阿侍在大雨到来之前就在假设这样的一个孩子。而到大雨降下的时候,阿侍已经比先前还要精神了。他犹豫了好一阵子,缓缓走到穿衣镜前。还是不太理解——阿侍很克制地只在镜子前面呆了不到十秒钟,就返回了自己原先坐的地方——起居室里的一角。他脑子里重复着一句话:“还是不太理解……”没有后半句。不理解什么?是什么事情让我的脑子产生这样的句子?阿侍无法回答自己。尽管他站在镜子前面看了一下自己的眼睛,他还是糊里糊涂。甚至,在没照镜子之前,他还对“自己正在思考”这一状态很有把握,但当他照完了镜子,比起刚才只是有一句突然从他头脑里蹦出来的话使他感到难解时的那种好奇来,他的身上又多出了一份不安。
这种不安是否和自己不久前假设的那个对高建筑情有独衷的孩子,以及和他一样大的其他孩子,因人们的生活丰富造成的睡眠时间推迟一事而产生的那种不安是同一种不安呢?
阿侍背靠着墙壁吐了口气,他很想缓缓身体的疲惫劲儿。如果不是这场大雨,阿侍现在应该和朋友们在一起,而不是如此独自呆在家中,莫名其妙地突然为了一些自己不知其来由的话语(还未出口)和想法而倍感不安。阿侍又一次觉得自己使用那些钱时受到了阻碍,但很快他便强迫自己扔弃这种不详的想法。
第二天早晨,院子里来了运尸车。
早起晨练的老人聚在一起,小声谈论着一个平时他们经常要使用的名字所代表的人。可怜没有子女在身旁——人们偶尔可以听到这样的叹息。
死去的老太太阿侍经常碰到。尤其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阿侍看着老太太牵着那只毛茸茸的黄白色短毛胖狗从身边缓慢走过时,总忍不住要微笑一下。老太太满头银发略微发黄,她弯着腰,拽着红色的狗绳,嘴里像跟婴儿说话一样,反复念叨着:“谁知道……干什么……走,咱们回家。回家去……”那只胖狗颤着大大的脑袋,跟在老太太后面走,目光和老太太一样低垂,速度和老太太一样缓慢。从侧面看起来,古怪而让人童心恻动。
运尸车开走了。
阿侍还在睡觉。昨晚他对自己最后的总结是:自己不是在思考,而是在体验一种自找的、很容易给人带来困惑和不安的、由于某些突发的事情而引发的时空错乱的感觉。他不介意自己最后得出的这个答案使他看上去有些无助。其实,他只想趁着大雨带来的凉意尽快入睡。和所有人一样,多天来他也热够了。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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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涕虫的就餐时间。。续
2007-08-02 | 小说
5、
连续的阴雨天后,天放晴了。阿侍最近一直昏昏欲睡。天气越好,他越疲惫。今天这样的阳光灿烂,已经使他想要躲藏起来了。但他也不需要前些日子没下雨时候的那种阴天。这座城市可比不得他出生的城市。这里的阴天,不仅使阿侍疲惫,还更多了烦躁。质量奇差的空气和湿气混在一起,茫茫一片遮蔽了人们眼前的楼房和街道。
沙漠鼹鼠像一个灰黑色的扁皮球,在细密的沙子下面迅速前进。有时候人们会产生错觉,不知道是沙子在迅速移动还是鼹鼠在迅速前进。被沙漠鼹鼠拱起的沙子在它身后,像一条悉悉簌簌凸起又凹下的光滑曲线,在阿侍的眼前,紧贴着地面舞动。当沙漠鼹鼠停住(往往因为食物),从薄薄的沙层下面探出头来,抽动着肉乎乎的、长着不多胡须的小鼻子,那小鼻孔圆圆湿湿,叫人想起初生的婴儿——看到这儿,阿侍的目光变得格外温柔。他几乎忘记自己和那小家伙之间还隔着一层屏幕。阿侍始终没看见过沙漠鼹鼠的眼睛。也许是拍摄角度的缘故,也许是这小家伙生理构造的缘故,使得阿侍没能见到过它的眼睛。阿侍很愿意认为:沙漠鼹鼠没有眼睛。
如果是在沙漠里生存,面对如此众多的沙粒和随时都有可能发作的大风,外露的眼睛无疑很危险。阿侍越来越觉得闭上眼睛是件幸福的事情。他感到奇怪:自己并不像沙漠鼹鼠那样,孤独地面对着广袤的沙漠,睁开眼睛对自己而言,并不意味着一定会遇到突发的险情。如果仅仅是困顿,这并不能解释足足一个月,甚或更长久的时间以来,自己都不喜欢用眼睛看东西的感觉。包括早晨醒来,包括小憩片刻之后睁开眼睛……
实在是一种很可爱的小动物。阿侍想着那看不见眼睛的鼹鼠,想着自己如若是不睁开眼睛,就不会见到它。
作为一个不需要劳动的人。睁开眼睛已经算是一种很必要的劳动了吧。阿侍心想。自己银行卡上平白无故多出来的三千万,会不会像沙漠里的沙子,被突然刮起的一阵大风吹没了?如果是这样,那自己就会像自己一直以来喜欢的沙漠鼹鼠一样,不管有没有眼睛,还是愿不愿意睁开眼睛,都要辛辛苦苦地寻找食物。
除非……除非,自己找个坑把自己埋了,让泥土都在自己身上固定下来,不让这些泥土如那被鼹鼠拱起的沙子一样,可以于无意中获得除风以外的、能帮助它们假装获得生命的力量,并因这种力量而发生变化。
阿侍又一次掏出那张熟悉的银行卡。自从两周前发现这张卡的变化后,他反反复复把这张卡看了无数次。看了无数次的东西,还是不能完全记住,什么标志在哪个准确的位置,或是哪些数字是什么颜色的……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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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年轻时期的朋友,1910年讲座>。续。
2007-07-28 | 小说
4、
幼时,母亲不时带阿侍到书店,因为阿侍总嚷嚷着要买书看。阿侍的母亲自己不怎么看书。阿侍选中的书,她从来不会翻开检查一下是不是适合自己的孩子——她在这方面是个很随意的女人。只要书的价格她能接受,她就给阿侍买下。每次买的都不多,一本,两本——那时候阿侍父亲母亲都有长辈要供养,手头并不是很宽裕。
正是因为母亲的随意,阿侍才得以看了那么多和爱情有关的童话。母亲也许根本想不到,给孩子写的童话书里,竟有那么多和爱情有关的故事。如果她有阿侍的十分之一细腻,阿侍今天就会很遗憾了——那些美好的童话书可能会因为母亲的翻看而被扣下,连买都不可能买。想到这里,阿侍很高兴母亲和自己在看书这件事情上,性格很是不同。
王冠在童话里出现的几率之大自不用说,喜好看童话的阿侍自然十分熟悉它。身份、权力和财富的象征——这恐怕是王冠最直接的用途。但阿侍关心的不是这个。什么身份、权力和财富的象征,他统统不感兴趣。他关注的是,戴王冠的男人,必定是最美好的男人;戴王冠的女人,必定是最美好的女人——尤其是后者。只要在心里想象一下那大概的模样,就已经让阿侍陶醉了。
“阿侍。你怎么不吃我买的水果呢?”母亲的嘴朝果篮呶了呶,那里面放着几个皱巴巴的苹果和梨。
阿侍没说话。他也不知道怎么跟母亲解释。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母亲买来的果子当天他一气能猛吃很多,但最后的几个,总是那么放着干瘪了。
从记事起,母亲的这句问话就时时伴随着阿侍。新鲜的果子,被农夫从果园里的树上摘下,经母亲的手,在清澈的水中洗净了,放在果篮里,来到了阿侍面前。有时候,阿侍也会卷起袖子,在哗哗的水管子下面,怀着一种格外愉悦的心情,把一只只果子仔细洗净。这个过程他很享受。通常,母亲看他洗果子的时候,脸上挂着轻快的笑容,但嘴里却是在故意地嘲笑他:“看你,高兴成什么样了!馋哪!”
往往在这时,年幼的阿侍感受到最大的幸福。还没吃果子,心里就已经溢满了甜蜜的味道。能和这种感觉相媲美的感觉,在当时的阿侍看来,只有在童话里才能找到。但很可惜的是,总有一天,妈妈要说:“阿侍。你怎么不吃我买的水果呢?”
妈妈是对的。阿侍只是一个孩子,他无法像一个成人一样时时保有理智和责任。单在身体的感触上,新鲜果子带来的美好,和那只有在开花时才会像王冠般神圣的花蕊一样,在年少的阿侍心里呆不了太长的时间。倒是在脑海里,阿侍一直把这些事情看得很重。那些年,妈妈也没有特别责怪阿侍的意思。阿侍。你怎么不吃我买的水果呢——她温柔的问话,和那句对阿侍的充满爱意的嘲笑,又有什么区别呢?
可今日的阿侍想起这些和果子有关的事情,竟是这样的黯然神伤。而既然神伤了,那为什么母亲的影像出现在自己的眼前,竟是那么的年轻?母亲仿佛滴着水,从额头上,发梢上,往下滴水。就好像“真实的母亲已经快要变得像那被阿侍所弃的果子那样衰老了”这件事情是假的。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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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阿侍突然想起了什么,快步走到开着灯的几个房间,把灯一一关了。
就是这样的。不是全黑。但再也不能清清楚楚地看见每一样东西了。多年前阿侍就是在这样的朦胧中看到了花开。
他记得自己当时在看书,在葡萄架下面。也许书上的字已经看不清楚了,那么他也许是在发呆。家里只有他自己。满是花草小树的院子,给他很深的满足感。到底为什么而满足?这仿佛是一种连小男孩自己都说不清的隐秘情绪。他站在那里,眼角被某种动静牵动了。他赶紧转身正对一盆名叫蟹爪兰的花——
阿侍坐在阳台的地板上,心怦怦直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看见花开之前停住自己的记忆。
以前他并不是没有回忆过那一次看见花开的经历。没有哪一次他这么古怪地强迫自己停下来——硬生生在马上就要看见花开之前停下回忆。
列车都不能这么快地刹住车啊。如果司机师傅和他一样在开车的时候发生这样的状况……他不敢再往下想。他仿佛已经看到那女人痛苦的表情了。也仿佛看到了另一次花开。但这一次很可怕,完全不是美妙和惊喜。
“女人啊……”阿侍脱口而出叹了一声——接着几乎马上就又要为自己的这声感叹发出另一声感叹了。他不能想象“女人啊”三个字是自己那么自然而然就说出口的。九岁的时候,他喜欢上一个女孩。女孩在学校鼓号队打小鼓,一周中总有那么几天要在下午放学之后参加排练。那个时候天将黑要黑,模糊中的女孩让远远站着的阿侍手心一阵阵冒汗。女孩站在第一排。有一次,他走上前去了。浓浓的暮色中,只见一团黄光猛地闪了一下,发出吓人的响声,紧接着是女孩几乎要撕裂人耳膜的尖叫声——阿侍朝那个女孩跟前的地面扔了一个鞭炮。
也许——现在的阿侍试图要理解自己当时的意图——那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对那女孩没用。只有当危险出现在女孩身边的时候,他才会显得有用。而当没有危险的时候,他只能自己制造危险。这样的逻辑阿侍是比较能够接受的。
当有一天他突然发现大街上的很多女人身上都携带着巨大的危险——有孕的肚子——时,阿侍茫然了。没有一个女人因为这样近距离的危险而尖叫不已。她们喜欢危险?
阿侍默默朝自己发誓:如果我爱一个女人,我绝对不让她变成怀抱危险的孕妇。
神经松弛了一些,阿侍的脑海里便慢慢荡漾出那朵在他回忆里等了老半天而没开的花。花瓣憋了劲地迸开来,干脆而又利落,像一个巴掌扇到了什么人的脸上,带着返回的力量微微颤抖着——即便是颤抖也是那么的骄傲和荣耀。黄灿灿的花蕊顿时成为时空的一个中心,一枚倒挂的王冠,神圣而不容侵犯。
4、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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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写小说娱乐自己(名字还没想)
2007-07-26 | 小说
1、
阿侍担心着另外两个屋的灯。自己在这里对着镜子好半天,那些灯光,就白白浪费了。从镜子里也看不到更多的东西,每次都差不多。自己的一张脸,自己虽不熟悉,但也常看,所有可以自己做给自己看的表情,阿侍都见过了。
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这时看那乳白色的窗帘,就像看着一个孕妇的大肚子。阿侍印象中记得最清楚的大肚子,是最近才看到的。那个女人很奇怪,有座位却不坐,自己站在窗户旁边,微微仰着一张写满“干练”两个字的脸。黑框的眼镜把这个女人衬得与众不同。虽然她个子不高貌不出众,阿侍还是每次都认出她。说起来要不认出她也不容易,因为她每次都穿同一条连衣裙、同一双鞋。裙子的布料看起来很有质感,米色偏绿。鞋是一双平底鞋,似乎是编织的,颜色较暗,像咖啡。女人脑袋朝右倚靠着车厢,面露安全感地站着,右手软软地抓着一根护栏,左手拎着自己的黑包。那包常常贴着她的小腿肚子,随着车厢的摇晃而微微摇晃。但始终没离开过她的小腿。女人像其他大部分乘客一样,眼睛看着窗外。远处的房子和树木,偶尔把淡淡的光影印在她的眼镜上,又快速地移走。女人很少打量别人,几乎不朝车厢里看。她整个人在宽松的衣服里,习惯性地朝着一个方向。有时候打电话,声音隐隐传来,似乎比她这个人还安定。阿侍心想,还好是城铁,不会突然急刹车什么的。不然,他根本看不下去——孕妇在他眼里比任何事物都危险。
回想起来,阿侍的目光曾经在这个女人全身不同部位停留过,好像唯独没有在她的肚子上停留过。难道一个孕妇身上最显眼的部位居然不是她高高隆起的肚子?阿侍把这归结为:所有怀了胎的肚皮都差不多,几乎跟自己每天看到的镜子中的自己的脸一样。这么说,其实阿侍也许是把目光在那女人的肚子上停留过的。他把那种时候所看到的影像和所经历的情绪遗忘了。就像有的人出了门很自然地锁上门,过后却又怀疑自己没锁门。如果忘记了就忘记了,不再去想起来,那也不会有什么想法紧跟着来。可是当初被你轻易忽略的事情,过后再被你想起来的时候,往往不会给你带来任何舒服的感受。换句话说,这种忽略会一直折磨你。
2、
门铃突然响起来。阿侍吓了一跳。
他放下镜子起身走到门厅。在这个过程中门铃一直刺耳而急促地发出很大声音。可视对讲上的黑白画面里,一个戴帽子的老头往下滑动,紧接着又出现一遍——这个可视对讲一直如此,就像坏了的电视,画面停不下来,总是滚动着,而且还相互连着,越发显得急促。老头戴的好像是草帽,脸背着光,黑乎乎的看不清。从可视对讲上看老头,用的是俯视的角度——大家的身高都不及楼道门上那个摄像头高——不知道为什么这让人觉得自己在监视楼下的那个人,莫名其妙对灰暗画面上的人,产生了恐惧的感觉。但如果是自己在监视别人,又为什么要对别人产生恐惧呢?
阿侍拿起听筒,刺耳的门铃打住。阿侍“喂”了一声,刚要给老头开门,突然,画面消失,变成黑色了。
老头知道自己摁错了门铃。阿侍一出声他就知道了。阿侍觉得有些扫兴。他很愿意帮老人开门。老头听到阿侍的声音后把按键按住,把自己跟阿侍的连接中断——这个举动在阿侍看来太机械和无情了。尤其是,当他怀着一种极其认真和热情的态度回应老头,并打算为他开门的时候,画面却突然变黑了!
什么时候还有过这种沮丧呢?童年时候多一些。父亲出差回来,他满怀期望地看父亲的手提包,可父亲一样样往外拿的都是从家里带出去的东西:换洗衣服、洗漱用品……一件陌生的东西都没有。直到最后父亲把包挂回原处,阿侍才不得不彻底死心。父亲没有从外面带回任何新鲜的东西——不管那东西是否是给自己的。母亲也给过自己这样的沮丧吗?有。阿侍也还能记得一些。自己的世界在母亲面前突然黑掉的时候,程度都不严重,以至于要细说的时候,阿侍反而不知道从何说起。从小,阿侍和父亲的关系就像两个平面的相交,由几个典型性的时刻和事件支撑着。牢固地支撑着。无论是喜悦还是悲伤,插在心里都很深。是穿透的那种,就算只穿了几个孔,也足以让阿侍动弹不得。父亲带给阿侍的天黑,次数不多,对阿侍而言却是历历在目。母亲是阿侍的点。她在每一个细碎和细腻的尺寸上走近阿侍——甚至是“走进”。母亲带给阿侍的天黑多得数不清,却也仍然不及她带给阿侍的明亮晨曦多。
母亲怀自己的时候,是怎样的一个孕妇?阿侍情不自禁地顺手按下了可视对讲旁的开关,黄澄澄的灯光猛然就罩住了他整个人,充满了他所站立的不大的空间。
阿侍有种奇妙的感觉,好像自己的心脏里有一朵小小的花,在刚才自己打开开关的时候,突然开花了。花瓣在一瞬间迸开的声音,竟是那样的有生命力。
3、
阿侍突然想起了什么,快步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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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你沉默时我说我爱你(一)
2006-07-17 | 小说
当你沉默时我说我爱你
半夜,她口渴醒来,喝下半杯冰凉的水,仿佛梦只做了一半就被人推醒,她看着窗户,窗户上贴着窗纸,看不见外面。她几乎要走上前去用手指把窗纸戳破。她的身子晃了晃,向小床走去了。
睡了很久很久,她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叫醒,房间里光线刺眼,她用手捂着眼睛,她想到,自己曾经无数次经历一种梦幻:身边正在发生紧急的事情,然而自己却睁不开眼,头顶悬着一束强烈的白光,她非常努力地睁眼,但依然不能完全睁开,那时她的心会像着了火一样难受。
好在此时不是在梦中,她已经站起来走到了门口,门刚一拉开,寒气就扑了进来,她只看了看对方的脚,就转身向床走去。几秒钟后,被窝里涌进一股寒气,她忍不住吸了口气。
他把手伸进她的衣服,用冰冷的手指捏住她的乳头,随后又立刻抽回,仿佛是一个小小的玩笑,她却感到出奇的冷,“啊”了一声。
窗外的阳光非常明亮,像一层流动的银子,流到哪儿,哪儿就一片银光——她曾经这样向他描述冬天。那时,她面无表情地笑了一下,说:“不知道那样的阳光是冷是暖?”
她和他把窗户最上面的窗纸捅破,撕掉,钉上塑料纸。这时,离农历新年还有整整一个月。他们站在窗前,看到屋外的大树像是站在雾里,只有一个含混的轮廓。
她把手放在黑色的键盘上,发出了噼里啪啦的声音。电脑的风扇嗡嗡地响着。床上,他闭着眼睛,呼吸声完全被机器的声音掩盖。她突然站起来快步走到床边,他睁开了眼睛,他们对视着,但仿佛谁也没看见谁,只有阳光费力地越过塑料纸,把所剩不多的光线厚厚薄薄地洒在屋里。
“你能不能跟我说说?”她摸着他手指上的骨节说。
“说什么?”
“说一些我想猜出来的东西。”
“它们在哪里?”
“我不知道。也许在你身上。”
“没有。我这里什么也没有。你是知道的。”
她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和屋里的光线一样黄而淡。
他们都听到了一只大鸟拍翅膀的声音,那声音停住了,接着升起来,渐渐远去。她的脑子里出现了喜鹊从地上飞起的画面,她感到一团温暖掠过自己的额头。他的吻总是湿漉漉的,犹如沐浴时的某个水滴。
几天前的某个傍晚,她把一块带血的羊肉摊开,手指触碰到那冰冷的肉,她突然想起了女人生孩子的场景,就像一幅陌生的图画,离得很远很远。小小的餐桌不断升腾起热气,隔着桌子,她看不清他的脸,她几次想伸手穿过那热气摸一摸他,但她觉得这样做简直像个神经病。
那热气终于散开了,他点燃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她做了个手势,他就把烟递给了她,她也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把烟还给他,刚变得的清晰的空气一时间再次充满了烟雾,蓝色和白色的烟雾,久久地盘旋着,令人想起命短的飞鸟,不知道它们死后如何飞行。
“过来。” 他说。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他又说了一遍:“过来。”他的怀抱敞开着。她站起来绕过小小的餐桌。他抱着她,摇晃着,仿佛他们身下有一把年老的摇椅,伴着缠绵的吱嘎声。
“我们很快就要变得幸福了。” 他说。
“难道现在不幸福吗?”
“不,现在算不上。”
“那——”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记住,我会让你吃惊的。”他笑起来,仿佛一艘轮船在大雾中驶离了码头。她又想伸出手,但她觉得,这一次自己的胳膊是无力的。
关于疯人院,她只会想到敞开的窗户和向外看的眼睛,还有,强烈得有些过分的光线不断从屋外涌向屋内,人们困难地睁着眼睛,还是无法适应每一天、每一个小时的推移。那里也有阴天,那里的阴天无比低沉,像一床灰色的棉被,就要降到人们的头上,至于这棉被会不会让人们呼吸不畅——她觉得,一定会。她想:决不能让他进疯人院。
一年多前,她开始从他那儿听到很多新鲜事,有些事是她根本想象不到的。她经常想:为什么他的世界总是那么有活力?
一年过去了,她不再这样认为,她开始忧虑,他口中的故事越多,她越痛苦,她终于明白,他那个有活力的世界是以什么为代价的。
雪不大,不过还是在地上积起了薄薄的一层,她用力踩下去,把脚挪开之后,她看到一个意料之外的脚印——雪被自己的脚带走,留在雪地中央的,是一小片裸露的泥土。她又试了好几次,结果仍然相同,雪地上,裸露的泥土越来越多,她这时理解了“悲凉”二字对两个恋人而言的确切含义。
和朋友在一起的时候,她经常笑,她忘记了所有的艰难,即便在笑过之后的瞬间她就会再次回到那些艰难当中。她想:这一切是多么正常。我同样可以忽视他人的艰难。当生活中的每一个时刻突显出来、独立出来的时候,她往往会对自己的存在产生怀疑,它太真实了,真实得可以让人无限地幻想下去。而他呢?他的想象已经彻底地把他自己和大家的世界隔绝起来了,她丝毫没有把握,自己的爱人是否给自己留了一个入口?从目前的情况看来,这个入口似乎不存在,有意无意地,她希望寻找到那个入口,但,她能够为他挽留些什么呢?
她做了炒饭,饭里有很多菜,味道是丰富的,可是她似乎觉得还缺点什么。他们安静地吃着,她惧怕这样的时刻,她会突然把许多可怕的想法混淆在一起——关于人的绝望,关于人的孤独,关于两个人之间不可穿越的镜面。她非常希望四周升腾起一种热闹的空气,充满了人的声音,不管是熟悉的,还是陌生的,她不想在吃饭的时候遇到那个单薄得近乎赤裸的自己。她看着他的黑发,几乎要掉下眼泪来,如果不是用力地克制自己,她很可能伸出手去,万一她什么也没有摸到,下一个时刻就会轰然崩塌。
难道眼前这个自己无比在乎的人竟会是不正常的吗?这样的疑问一次又一次把她抛进一个茫茫的雪原,耳边的呼呼风声让她寒颤不已。
一个偶然的机会,她认识了他幼时的一个玩伴,她小心翼翼地向那人打听他的童年,所有的事件和人物都与他平时兴致勃勃讲述的记忆不符。他没有恶意,但他确实给自己的记忆和经历增添了很多不存在的东西,这究竟是一种让人赖以生存的力量,还是一种无情的毁灭力量?
起风了,她听到了沙粒撞击窗纸的声音,细碎而密集,好像一把暗黑的蜂刺,冲着自己与他的世界飞来。
“你根本猜不到昨天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说。他眼里有一种逼人的神采。
“怎么了?”她不动声色地问。
“有一个陌生男人走到我身边,说想跟我交个朋友,他这几天一直在大街上寻找他想找的年轻人,他要找一个真正出色的年轻人,他的直觉告诉他,我就是他想找的人。他还对我说,不管我目前的工作怎样没出息或是无趣,我都应该坚持下去,不久的将来他还会再次出现,那时,他将倾尽全力帮助我成为一个大人物。多奇怪啊!但我相信那个男人。他的眼神让我觉得温暖可靠,他肯定是个不同凡响的人。虽然说我们都是无神论者,不过,你真的很难说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神,是吧?”
对于他的这些离奇话语,她一般都回以微微一笑。
站在洗衣房里,她被哗哗的水声淹没,所有的事件都远去了,但她仍然说不清,这是一种轻松呢,还是一种后继力量更为强大的沉重?在她眼里,四面红砖墙上的线条变得越来越复杂,简直像咒语,而脚边的下水道口,正在一点点吞下水、泡沫、沙子……她想,如果自己不再坚持,是否也会被吸走呢?
晚上九点多,他拿起外套,她看着他,但他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他打开门走出去了。半分钟后,她跟了出去。通常,他在出门前都会对她说自己要去哪里、去干什么,但今天,他不仅什么也不说,而且神情实在不对劲,她不可能对此置之不理。
出门以后的路一直是下坡,身后,远处的山脉像黑色的剪纸,死死贴在近乎透明的夜空里;前方,远处的城市看上去像一条多彩的电流,在空气里微微闪动。他不紧不慢地走着,她不出声地跟在他后面。她一度以为他会突然回头发现自己,但走了一会儿,她确信,他完全不注意身边的一切,他不会发现自己。对一个跟踪者而言,这样最好不过。但,她宁愿他发现自己,宁愿他质问自己为什么跟踪他。正因为越来越确信他不会理会自己的跟踪,她才觉得分外难受,他不再和她、和所有的东西纠缠,渐渐变得像一个轻盈的影子,想飘到哪儿就飘到哪儿。
他进了一家商店,隔着玻璃,她看到他在买烟。他走出商店后就往回走。如果不是走路的方向不一样,她可能会觉得刚才买烟的事是不曾发生过的,这一路上的每一个时刻都是可以重叠的。
她刚才出门的时候,故意没锁门,所以他直接就推门进去了,既不回头也不停顿。她走进去的时候,他正低头坐在床边,她在他面前站了好一会儿,他仍然没有反应,她只好用手摇摇他的肩膀,他抬起头,看见她时笑了一下,那笑容仍然是明亮的,带着冰雪的光泽。他把她拉到自己的怀里,问道:“去哪儿啦?”她回答:“走走。”他什么也没说,他一点也不怀疑她。
但他突然很兴奋地看着她,似乎要说话。她心想:千万别……千万别……可是他的第一句话就击碎了她良好的愿望——“刚才我在买烟的路上碰到一件事,很有意思。想听吗?”他无邪的样子让人不忍心相信,他是一个精神错乱的人。
他开始说故事了:“半道上我看见一个老太太摔倒在地上,我把她扶起来,她说她家在前边不远处,我就把她送回去了。她住的地方灯光昏暗,一个老头坐在屋子中间,他和老太太一起向我道谢。我再一仔细看,发现他是个盲人。我刚想走的时候,老头把我叫住了,他说他平日以给人看手相为生,如果我不反对,他想给我看看手相,也算是感谢我。我想,看就看吧。就把手伸过去了。”他讲到此突然停了下来。
她非常警觉地看着他,担心情况突然恶化。但他只是自己笑了笑,还轻轻摇摇头,似乎不久前确实发生了一件有趣而不太可信的事。他完全把她忘了,独自入神地想事情。她看着沉默的他,心里说:你就此变成哑巴吧,当你彻底沉默的时候,我要说无数遍“我爱你”。彻底沉默?我真的会做那样的事吗?我没有权利中断你的生命。我必须想办法。
这件事,她没有对任何人提起,她还残存一些希望,希望自己的判断出了错,希望他只是一时那样。而事实上,除了脑袋里多出一些故事,他基本是正常的,除了她,没有任何人觉得他不正常。
很多精神失常的人最后都会有暴力倾向,她简直无法想象他也用暴力对待自己,那会是怎样的让人撕心裂肺?她想:难道就没有希望了吗?她开始查找资料,并向一些心理机构咨询相关信息。
找到的资料越多、获得的信息越多,她的心里就越凄凉,她扳不倒事实,她不可能忽视所有不正常的事情。他爱她,对此,她从未怀疑,现在也没有怀疑,她爱他,从前爱,现在也爱,而且,除了爱,她更多地感到了一种责任。也许,对于其他的恋人而言,需要做的就是排除一切阻碍建立一个家庭,但她知道,自己和他需要穿越的,是一种哈哈镜般波浪起伏的镜面,而在这整个穿越过程中,只有她自己是清醒的,他只能做一个跟从者——他不是无能,他只是在做一次无辜而没有尽头的梦游。
有时,她就快承受不了,她很想冲上去抓住他,狠狠地摇他,大声地喊叫:“你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吗?你快救救自己呀!你怎么能让自己变成疯子呢?我很痛苦,真的痛苦,你明不明白?!”然而,她不能这样做,她不敢这样做,她眼前的他只是一个镜像,这个镜像丝毫不会明白真实的事情。一种巨大而难以反抗的力量把他从自己身边夺走了——她一遍又一遍对自己重复这个事实,自己的爱人再也没有能力在意自己的感受,自己和他被分隔了。
随着痛苦的增加,她似乎有些明白,自己对爱的渴望源自哪里。她急于让自己的某个时刻和他的某个时刻连通,爱意味着,他会关心她的某个时刻是否充满了渴望,在这样的时刻,她想要确定,自己能否让对方的心被一种疼痛之爱占据。这也就是说,她还不能脱离爱的对象而爱。于是,当无法再抓住对方的神经时,她就会陷入无尽的苦恼。她隐约觉得,自己应该变得更加强大。
没有月亮的夜晚,关了灯后,黑暗有着一种不可侵犯的神圣。他的吻像一个热带来的海浪,首先涌上了她的额头。她想象自己是一个被绑架的人质,现在,有人解救了她,松开了她手腕上和身上的绳子,救她的人匆匆走了,把她一个人留在一片空旷的沙地。她躺下来,伸展身体,每一处肌肤、每一个关节、每一根血管……她驱散自己的意志,她想实现真正的遗忘,这种遗忘是无力的,它柔软地铺展着,把想要实现遗忘的那个人抛在了后面。
当他毫无阻力地进入她的身体时,她睁开了眼睛,她看到,眼前的世界正在一前一后地颤动,她并不关心这个,她想确认,黑暗是否依旧透彻,结果是,她很满意,那黑暗没有因为她眼睛的适应而变得薄弱,她放心地闭起双眼。这时,另一种黑暗把她围住,她所拥有的一切,身体,胳膊,嘴唇,思维,统统变成了黑烟一般的小圆圈,慢慢升起来,升高升远,意念什么也不是,只是一条被抽去了物质的绳索,它虚弱地扭动着,没有方向,在比它更轻的快感里,它沉了下去,很快就没了影踪,她忍不住欢快地叫了一声,她终于摆脱了自己。
当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被他撞击得变软的时候,她不由自主伸出手想要抓住某样东西,她抓住的,是他的后背,那后背像一块经历了无数次海浪冲击的巨大黑色礁石,此刻它是滑腻的,她甚至觉得抱不稳,然而她仍然调动着自己尚存的所有力量。她的双唇呢喃着“爸爸爸爸”,但很快就被他温润的嘴唇压住,她越用力地呼喊,她的声音就变得越遥远。他的脸突然间变成了世界上最符合她脸型的柔软面具,一点缝隙不留地覆盖了她的脸,空气完全被阻隔了,她激动地呼救,那面具愈发温柔而用力地覆盖她,窒息是甜美的,除了爱,没有什么能让一个人窒息。就在她要昏厥的那一刻,高潮来临了,她的手指几乎掐进他的肉里,她终于死死地抓住了他,再也跑不了了,她疯了般地咬着他的肩膀,她胜利了。他不是镜像,自己也不是,他们对对方而言,都是一台制造氧气的机器,这机器是永动的,是沉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