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从来没有认真担心过自己有抑郁症,这与我知道自己一向患亢奋症有关。

    年关低谷之后最近的每一天都乐得像个屁。

    下周四晚上回昆明,向春天进军。

    新年计划:少说废话多写作。

  • 慢人有快头

    2008-12-09 |

    634号  躯体反转片

     

    1
    成人雪梨
    落进一个大碗
    围成一圈 汁液饱满
    有一只独个摇晃
    马上可以撞到白色陶瓷

    2
    马桶圈白里带黄
    中部碎裂
    一个陌生温热充满怨恨的屁股
    试探着向下
    覆盖一段扭曲的情感

    3
    两个孤零零的膝盖在紧身裤下面尝试冬天呼吸的姿势
    嘴唇在经受气流的高度与人对骂
    牙齿互相咬
    双手在衣兜自我克制
    抽象地将朋友及其妻子捏成粉末

    4
    开关
    扭动
    升温
    烧伤的套头衫
    梦游者在一米外自我治疗

    5
    向后向后向后一幅棉布
    展开也遮蔽
    遮蔽也展开
    极度松弛与极度邪恶
    左侧大腿自问鸽子何时飞回

    6
    脸颊上两团粉肉受重力作用倾斜并失忆
    与空气相混
    是冷是热
    钟表响
    意义散尽又重复悲伤

    7
    一个脊背与一副前胸贴合
    合而为一两个村庄谋求同一建筑模式
    合而为一非物质因素
    合而为一若有所思
    合而为一启用紧急出口灯光不包含其内

    8
    浸于水
    腰上半灼热
    下半于暗处建立理性
    主人白日离开
    花朵绚烂有人轻轻哼唱

    9
    隔玻璃
    隔距离
    隔视网膜上重叠的面孔
    隔老信纸上冲动的方块字
    隔闯入另一口腔前势必突破之紧张

    10
    从十指减至九指
    五指减至一指
    与竖琴手与未婚者
    与畏惧谈论前情之丧者
    访问火焰旺烈之弃楼

    11
    踩踏一本畅销小说封面斜体字母最长的弯钩
    充满诱惑的标点此时
    一双圆足未能继续成长
    直接踩踏沙漠上干涩的男女故事
    此时一双脚要过冬

    12
    池塘竖起来不是瀑布
    池塘竖起来吹一口气不能有涟漪滚动
    池塘若不是黑色可能是棕色
    欲望之发方向自外而内
    竖起来人可站立远处颤抖观看

    13
    额头被熨斗滑行
    冰消雪化泪不留痕
    它们主动失去
    它们在五点一刻前平静
    回声被双耳吸收


    2008-12-7

  • 莫称之为黑夜

    2008-12-01 |

    630号    衰老的真相

     

    一个男人和一个男人傍晚
    站在电线杆子下面
    互相凑近说着话时不时
    咧开嘴来笑
    一个年轻女子从他们身边走过
    正好看见他们嘴里缺了牙的黑洞洞
    就像她少女时候
    在电线杆子边见到正在换牙的两个男孩
    兴高采烈谈论不久前的某个恶作剧
    屋檐下的八哥大叫几声
    两个老头不约而同转身
    如同一面落满灰尘的镜子
    在天快黑的时候被人用手旋转了一下


    2008-11-30

     


    631号  夏天的高中生

     


    他从床上下来
    从一堆热乎乎的被褥里
    出来站到地上
    地上铺着地毯
    他站在铺着地毯的地上
    光着身子他呆立几秒
    在这几秒当中他同时想到很多件不同的事情
    就这几秒钟他没有发现自己的手伸向脑袋
    他抓挠了头发
    当他飞快地想到那些
    已经发生正在持续或是即将发生的不同事情
    他只不过在冰凉的地毯上站了几秒
    像一个人形温泉
    他站在地上年轻的皮肤散发着热气
    像一座火山喷发完毕的凝结物
    他站在彩色的地毯上身体呈麦色
    午夜斗殴中损失的力量再度返回他几乎没有兴趣去察觉
    “这是什么?”
    天真的姑娘在温暖灯光下对他小腿上一条年代久远的疤痕的询问他几乎没听到
    现在想起来而且他想起来自己似乎有所回答
    但不重要他现在是自己站着
    就在一片色彩绚烂的地毯上在一个凉意十足的夏天清晨
    他几乎没有察觉到自己薄薄的硬硬的肌肉显得他有多年轻
    没有他的命令他的胳膊也能自己把一张椅子抡进对手的胃窝
    他站着全裸着
    很快来自一个姑娘的浓浓味道像被击中要害的盔甲一样倏忽就散开
    留他单独与自己的身体站在光线阴冷的房屋中央
    在俯身从漂亮的地毯上抓起黑暗中随意扔飞的衣物前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呆呆站立了几秒


    2008-11-30

     

     

    632号  大隐于市

     


    我自作主张走进一个院子
    我以为我会找到一条近路,很近的路
    房屋与房屋之间的空中
    一架直升飞机平稳地前进,上升
    然后下降,后退
    在我刚要尝试说服自己别相信你看到了一架直升飞机的时候
    我反应过来
    在我生活的国家虽然几乎不可能随便看到私人直升飞机

    一架模型直升飞机
    在周末的闲暇时光出现在你面前的空间
    一如你自信会在一个陌生院落找到近路一样
    是可能的
    然后
    就是那个理所当然会
    穿得干干净净,双手在胸前握着黑匣子的
    模型主人——他很年轻,但不帅气
    他穿得有点傻
    但挺干净挺有意思
    然后
    是一只斑点狗
    杂种的
    也许算不上斑点狗的斑点狗
    以及
    或许你没有想到的
    抱起它这只斑点狗的
    年纪不小的男人
    房屋与房屋之间的空地
    房屋
    以及房屋后面的房屋
    我没有可能看到我以为存在的那条近路
    面无表情的斑点狗
    也许工作得挺好也许正失业在家的玩模型直升飞机的年轻人
    忽上忽下的飞机
    ——你觉得
    我的答案会来自哪里
    年轻男人冲着他的飞机说话
    上了年纪的男人给我一个神秘的表情一个神秘的手势
    我找到那个隐蔽的出口
    回头时
    他抱着那条可能是杂种的斑点狗,脸上有种类似胜利的表情
    隔着栅栏我几乎冲动地朝他挥手
    但我的胳膊只是跟着我的身子
    轻飘飘而又匆忙地
    挤进了街道的人群

    2008-11-30

  • 明年有计划了

    2008-11-22 |

    624号  男人

     

    呜……
    呜……呜
    ……呜……
    他站起来
    抄一根棍子
    扭着
    往外走
    雨水铺起浅浅一层
    叶子
    东一片西
    ——一片
    也铺起
    是有空隙的一层
    老走的门
    锁了
    封得死死
    风一来
    黑衣服的角
    差一点点撞在铁栏杆上
    小饭馆里面
    登子整整齐齐
    干干净净
    白哦
    晃眼睛
    他那根棍子被灯照出来
    缠着金色纸条
    是一根
    有弯把的
    细拐棍

    2008-10-29

     

     

    625号   钢琴的故事

     

    我有一位会弹钢琴的朋友
    这个朋友有一架自己的钢琴
    我不会弹钢琴
    也没有自己的钢琴
    有一个钢琴的故事
    发生在一辆开往东直门的公共汽车上
    在最后一排座位
    坐着两个男人
    我随着车身的摇摆
    几乎是用扑的姿势
    来到他们跟前
    车再一次耸了耸
    我几乎是用后仰着跌下去的姿势
    坐进了两个男人之间
    空的着那个
    蓝色的座椅里
    右边的男人
    动了一下
    左边的男人一动没动
    甚至
    当他侧身掏裤兜里的手机时
    他的右肩
    还稍稍压了我的左肩
    于是
    我闻到了
    一个人久不洗澡所特有的味道
    有着绝对优势——就像动物世界凭粪便或尿液划分自己领土范围——
    味道
    我打开手里的酸奶
    花了半分钟
    把塑料的折叠小勺弄直
    等到公共汽车走完能够把人颠得上窜下跳的一小段路
    我开始一口一口地舔食酸奶并打量前面空荡荡的车厢
    我没有见过朋友的钢琴
    也没有看过朋友弹钢琴的样子
    我想象她细细的手指压在一个白色的琴键上
    一点都没有碰到两边的黑色部分
    叮——
    钢琴发出了某个音
    大部分琴键还空着
    那个被按住的白色琴键
    它左右两边的黑色部分呆在原处
    几乎没有变化
    也有可能
    朋友的手指
    改变了印在它们身上的光线
    我一边假想它们最后被按住的样子
    一边很慢很慢地舔食用白色小勺挑起的酸奶
    并默默跟自己谈话:呆在原地
    坐在一个有异味的男人旁边
    如同一个优秀的即兴演奏家
    尊重灵感和神的安排
    将不被理解的绅士风度发挥到极致
    不抛弃可能整首曲子都不会触及的琴键

    2008-11-4

     

     

    626号   小说

     

    早晨
    一只麻雀
    飞到我窗户外面
    破破烂烂的铁栏杆上
    转了转头 叫了几声
    第二次飞来的麻雀
    停在
    不同的地方
    做了类似的动作  叫了类似的声音
    一个南美洲的小说家死后
    照片来中国展览
    傍晚
    一只黑白斑纹的流浪猫
    缩在离我几步外的墙角
    做好随时跑开的姿势
    一个小说家
    困顿的时候写出了另外的世界
    我站在镜子前
    戴上一顶帽子
    左右照照
    摘下来
    戴上另外一顶帽子
    再摘下来
    一个小说家
    坐着坐着
    双脚变得有些凉
    伸手之间
    衣袖差不多抹掉了
    记录几个画面的黑墨水
    薄薄的纸上犹如起了秋天才有的雾


    2008-11-4

     

     


    627号  又做了难过的梦

     


    鸟来回飞
    不出声
    或许是太阳光里夹着雾
    或许是
    雾里面
    夹了一点太阳
    所以
    他不知道
    是玻璃过滤了鸟们的声音
    还是
    鸟们
    根本没有出声
    然后
    他焦虑着
    要在意识里
    冲上天台
    把暗中散出湿气的床单
    朝宽阔的空间展开
    像切开一个果子
    他在瞬间被甜得晕过去
    后跟踩扁了的球鞋
    在泛着冷光的水泥地上
    带着他的脚
    移动两团灰蒙蒙的影子
    一只猫嘶叫着围住他
    竖直的尾巴令人忧伤,紧张
    他小心翼翼地转着
    转着
    不呼吸
    不心跳
    聚集了热量的后背
    慢慢贴向他多年来习惯了的
    陌生的
    只在他默默承认
    自己无法遗忘的时候
    才出现的

    2008-11-16

     

     

    628号  两个女孩

     


    两个女孩跑进老房子背后起风的空地
    一个戴着针织帽
    另一个披散着暴露她年龄的头发
    眼睛有新鲜的向日葵籽那么大
    一个忙着拖动周围住户扔弃的裂了皮的人造革沙发
    另一个
    蹲在地上遮住了人们看她的视线
    可能是戴帽子的孩子在拖动那黯淡的旧沙发
    可能是长着小眼睛的孩子在那里蹲着一动不动
    可能是一开始就脱掉帽子攥在手里的孩子在跟那破沙发较劲
    可能是
    一个女孩
    跑进了有风的空地
    风一吹
    树一晃
    人们便难以自持
    用一种容易产生幻觉的速度
    走进了看似死胡同的小巷

    2008-11-17

     

     


    629号  周末

     



    警车

    王胖子火烧

    冬天到了还长着叶子的树

    强迫症
    哦呸呸
    为什么不装一次疯

    公园有自己的路
    鸟自己会飞
    电梯坏了自己会掉下去
    老人整张脸都在动
    为了消化一个实实在在的馒头
    一个母亲去看她的母亲
    火车开啊开

    不许哭

    2008-11-21

     

     

  • 619号   事件

     


    如果我早点知道
    穿一件在这个季节过于温暖和惹眼的毛衣出门
    是不理智的开端
    我会耐心打开箱子
    找一身低调的行头
    当被要求从地下停车场进入大厦时
    我应当知道
    事情和平时不一样
    当同路的黑衣男人们
    停下来
    乖乖接受保安要求
    在打着格子的白纸上
    写名字
    登记
    我知道我肯定会说不
    我不
    我一边对自己说不
    一边冲进电梯房
    当我这样
    我知道
    一脸严肃的保安不会放过我
    我闯进电梯
    他跟上来
    面对面站在门外
    他要我停下
    如同被激怒的母兽
    我狠命按关门键

    闪着金属光泽的门
    就在即将把他的脸遮挡在另外一个空间的时候
    又向两侧退去
    不带丝毫笑容的保安
    执着而强硬地
    按停了我的电梯
    恐惧清空我的身体
    如同气球接近爆破
    我被自己的失控刺激
    近乎尖叫
    气氛难耐
    但我不愿妥协
    他保持着礼貌的脸孔
    像一件我没有见过的武器

    我更像已经拉掉了引线的手雷
    像一个赌气的疯狂情人畏惧于即将发生的一切
    我再一次用力按键
    让那左右为难的电梯门关上
    上升
    到处都是明晃晃的镜子
    我心跳不能止
    当终于到达我要去的楼层
    阴谋
    我早该知道
    到处都被锁死
    封条早就贴好
    如果还想离开这座大厦
    就只能回到我刚才气急败坏离开的地方


    2008-9-29

     

     

    620号   衣服说话了

     


    你的衣服晒得都快说话了
    我的妈妈劝我
    她脸上一片好笑的表情
    看我这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做事情难以理解
    内华达——为什么想起这个——或许
    我相信那里
    情况类似
    我五岁时候
    在幼儿园拒绝随众
    女老师——我不能再记起是哪一位
    她俯身问我
    如阳光倾斜夺目
    我半闭眼睛
    “为什么不和其他小朋友一样在台阶上坐下来”
    我听到她的问话但我看不清她的脸
    想必
    微笑着
    她想要得到一个天真的回答
    抱歉了
    我一向不是甜美的孩子
    “衣服弄脏了你替我妈妈洗吗”
    是不是有点堵
    琐碎,辛劳
    ……
    我妈妈边笑边揉眼泪
    年复一年提起从女老师那里听到我这话她简直吃惊极了
    小学四年级
    我女王一样宣布自己洗衣
    她拍着沙发扶手
    大喊好啊好啊
    我不用再给你当老佣人
    洗不完你每天一换
    不知道什么风格的
    古怪衣服
    说完这话不久她陪住院的父亲去到城里
    我在电压不稳的红灯泡下
    记忆深刻地拼命拧干吸水后重得像死尸一样的冬衣
    然后因吃力而颤抖着
    用撑衣杆将它们高高举过头顶
    我一直觉得妈妈在洗衣这件事上对我撒手撒得太早
    以至于我读高中的时候
    她不止一次表示
    要替我分担每周一次的大洗
    她于心不忍,是要弥补吗
    看不下去我睡眠不足的可怜样子
    但是妈妈
    习惯不是养成了吗
    即便我多么想
    再体会你为我洗衣的温暖
    但我的双手已经停不下来
    我在你的调教下太早就独立了
    充满对异乡的向往
    脑子里装满外国地名
    我妈妈的宝贝女儿坐上火车走了
    好多年
    她难得有机会
    悠闲地指着我晒在铁丝上的衣服
    说它们晒得都快说话了


    2008-9-30

     

     

    621号   反刍

     


    我在公车上狂吃玉米
    空车厢的轰轰震动
    从一双平放的大腿慢慢往上传
    我恨着什么人
    一粒一粒抠下半生不熟的黄色玉米仁
    塞进嘴里狠狠地嚼
    还没到冬天
    却很冷
    很冷
    我来到一个很破的地方
    人群看起来像猪
    我祈祷发动机再大点功率
    满足我阴险的幻想
    婴孩在人行道练习行走
    他的母亲可怜兮兮讲解一切
    她是在施暴
    还是在爱
    而我居然哭起来
    就好像愚蠢的那个人是我
    而坐在这花台上的敏感青年
    正在一点点遗忘自己的事情
    一只小得几乎看不见的蚂蚁
    搬着巨大的食物越过地砖的泥缝
    我花了很大的力气
    才忍住踩死它的冲动
    风没有规则地刮来刮去
    两个女人夸张地扭着屁股走过
    我察觉出自己强奸犯的心理
    在优美的公园门口没有落叶
    有人给我发信息:你是谁?

    什么地方
    我是被对自己的仇恨驱赶着到来
    昨天晚餐真是太美妙了
    来此地是为了不动声色的反刍


    2008-9-30

     

     

    622号    米


    天擦黑时候作出决定
    有赌博性质,我从钱包里取出一张10元的钞票
    她握好了笔
    涂涂抹抹,我
    只是不耐烦地看着
    她美丽的鼻子
    吸进空气,她想要投入……
    在摇晃了一阵以后
    跟着直觉推门而去
    很深很深的绿色
    那丝袜过滤了她腰部以下的身体
    一个半,质疑的人
    摸索着被人带走所需要准备的东西
    我打算弄清楚自己买到什么样的货物
    我尝试将交易变得清晰易懂
    嫁为人妇之前
    几枚硬币光泽逼人,它们好像说足够了
    自信储存了看不见的稀有金属
    当我们感到厌倦时自会在其中发现价值
    她如此沉醉她不分昼夜设置障碍
    我在迷宫一样的街区徘徊
    唯一想做的是找到那个给我致命建议的长者
    他用外星人的哲学,迷惑了成片的姑娘
    她们完蛋完蛋
    急急奔走
    无声地扇着自己的耳光
    满脸的脂粉往下落
    我不能肯定我还爱着这些人


    2008-9-30

     

  • 《爱与黑暗的故事》读后(三)  

     

    “那个大世界是如此遥远、醉人、美轮美奂,但对于我们来说非常危险,充满了威胁。它不喜欢犹太人,因为犹太人虽然聪明、机智、成功,但喧闹、粗鲁。它也不喜欢我们在以色列土地上所做的一切,因为它就连给我们这样一个由沼泽、卵石和沙漠组成的狭长地带都很勉强。在那个大世界里,所有的墙壁爬满涂鸦:‘犹太佬,滚回你的巴勒斯坦去!’于是我们回到了巴勒斯坦,而现在整个大世界又朝我们叫嚷:‘犹太佬,滚出巴勒斯坦!’”(P005

    这段文字于昨天摘录,它谈及的内容是该小说另一个最重要的方面:民族,国家。摘录完文字,我很想接着写下去,写出阅读小说时因感受到一种悲痛广阔的情绪、一种来自民族和国家下的个体最深层的情感而数次热泪盈眶时我心里的激荡。但一种畏惧和虚弱使我无法继续。对于犹太民族,除了直觉上的判断和零星的知识片断,我的了解能够到达一个什么样的程度?能够容许我自在地评判?分析?得出结论?恐怕完全做不到。因此我感到畏惧。同样的理由,使我虚弱——对于一个命运多离奇变故和坎坷起伏的民族,对于一个在很长时间里找不到自己的国家的民族,外族人的语言陈述有什么样的意义?

    在等待国家建立的前夕,如同等候一辆没有把握的公车,那么渴望它到来,而它就是不来。你视线有限,无从得知是什么样的司机在操控它,它迟迟不来,究竟是遇到了什么样的复杂路况?和你一起等车的乘客早已露出不耐烦的情绪,小声抱怨,直至大声咒骂,你一遍一遍地劝慰自己,它没有放弃你和这么多乘客,它一定会来;你也一遍遍警告自己,要尽量站得直一点,要保持知识带给你的自知,你不能丧失你苦苦培养起来的忍耐与美德——像个可以救自己于苦难的英雄一样,到最后一刻也要坚守自己缄默而稳重的形象。你可以作为清贫的社会下层百姓和其他人一起站在这个风吹日晒的公车站台,等待那辆不属于你不属于他不属于任何一个人但名义上又确实是你们大家一起所拥有的——公交车。你感到委屈,你是善良的,你拥有关于未来的种种美好设想,你只是一个简单的,温良的公民,但你的生活艰辛而不安,国家像一个已经使你麻木了的恋人,你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它。

    在西方国家和联合国的介入下,以色列建国了。

    “那粗犷、冷峻又充满激动的声音总结:三十三票赞成,十三票反对,十票弃权,一个国家未参加投票。决议草案通过。”

    “广播里爆发出吼声,成功湖大厅的走廊一片声浪,吞没了他的声音,叫喊,怀疑,目瞪口呆,约摸过了两三秒钟,耶路撒冷北部凯里姆亚伯拉罕区边缘我们这条遥远的街道上也一下子爆发出吼声,那叫喊令人胆寒,划破黑暗、房屋与树木,穿透大地,那不是欢乐的叫喊,也许更像困惑与惊恐中的尖叫,一阵灾难性的叫喊,那叫喊可以撼动山石,让你血液凝固,仿佛已在这里死去的死者和正在死去之人瞬间拥有了叫喊的窗口。随即,代替惊恐尖叫的是欢乐的怒吼,沙哑的哭喊声响成一团,‘犹太民族活下去了’,有人唱起《希望之歌》,女人们边尖叫边拍手,‘在这里在我们先祖挚爱的土地上’,整个人群宛如搅拌器里卷起的水泥开始缓缓地转圈,不再有任何禁忌。我穿上长裤,但没顾上穿衬衫或毛衣,夺门而出,某位邻居或者陌生人把我抱起,免得让人踩在脚下,我被从这个人手中传到那个人手中,最后在家门口不远处骑到父亲的肩头。父亲和母亲相拥着站在那里,像两个在森林中迷路的孩子,无论以前还是之后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们这样,我在他们共同的怀抱里停留片刻,接着又回到了父亲的肩头,我那位温文尔雅彬彬有礼的父亲站在那里声嘶力竭地叫喊,不是叫喊语词、文字游戏或犹太复国主义口号,甚至也不是欢乐的叫喊,而是没有任何词藻的长声叫喊,好像那时还没发明文字。”(P362-363

    公车终于来了,像你凭借自己的力气和精神再也支撑不住而需要一种信仰的时候就正好来到你面前的信仰一样,你几乎要把它看作你的爹娘。

    短暂的欢乐迅速结束,你很快就发现,车上又拥挤又肮脏,你为了争取自己的一点点空间,费尽力气,在人缝里艰难地站立,小心翼翼保证自己的一席之地;车走走停停,突然发力,又突然停顿,为了不让自己摔跤、为了在晃动的前进中勉强站稳,你不得不与无数只充满陌生敌意的胳膊竞争,以求得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的铁杆子。没有人关心你,因为他们同样不好受。没有人会给你更多的空间,因为如果他让了你,那就意味着他无处容身。

    是的,我们选择了并被迫接受了自己的选择。我们不能终日在街上晃荡,为了到达我们想要去的地方,我们必须忍受这路途上的痛苦。集体性的灾难之下,我仍然怀疑自己的民族。我从来没有感到自己是一个什么民族中的一分子,它是多么虚幻,犹如更换车牌的公交车,我从来没有认出,哪一辆是那曾把我载到目的地的某个车。

    没有国家的民族所经历的一切,在这个民族中激起的,会是一种怎样的感情?我们只是凭空想象。并在小说血泪的字句中求得验证。

      

    2008-7-18

     
  • 《爱与黑暗的故事》读后(二)

      

    白天到来,太阳格外耀眼的时候我起床,改变原定的出门计划,坐下来重温小说。

    昨天晚间,十一点左右我拿起小说,准备读完最后一百页。我记得,最后两页我反复看了两到三遍,如同此般就能将一个场景牢牢记住!可实际上,我深知自己不是阿摩司那样的神童,而且就年龄说也过了神童的年龄,我深知自己的记忆力已经被自己一点点忽略和损毁,即便这样在一个细节处反复看两三遍,也并不意味着我能够靠这些细节在记忆中重建完整的小说。反复把结尾看了两到三遍,又略略看了译后记,合上书的封底,觉得大概已经过了一点,在北方的夏天里,应该算是一个很隐蔽的时间了。抓过手机拨弄好一看,时间是凌晨十二点三十八分。比我感觉上的稍微早一些,这一次对时间的误测,没有引起失望,相反,它带给我一股轻快的愉悦,它意味着我争取到比自己预期更多的时间,来回顾我的阅读。

    现在是第二天的午后两点,阳光明亮,这城市露出难得的蓝色天空,可是太刺眼,夹杂聒噪的蝉鸣,比漆黑的晚间更让人恍如隔世。小说的凝重和悲伤缩回读者心脏的最深处,在如此天光下,悲伤难免参杂焦灼,它不纯粹,如同灯光在白昼失去绝大程度的意义。但小说的智慧在流淌,它能够在炎热之中冲出一条清凉的水路,赋予你冲浪般的速度与热烈。

    “有时,当我们经过本-耶胡达街或者本-梅蒙大道时,爸爸会悄声对我说:‘瞧,那是国际知名的大学者。’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我认为国际知名与两条瘦腿有关。因为正在被谈论的人大多上了年纪,用拐杖探路,两只脚跌跌撞撞,就连在夏天也穿着厚毛衣毛裤。”(P003)每读到这样机智而精准的句子,我总兴奋得连拍自己的大腿,差不多想要站起来手舞足蹈。聪明的脑袋不会把幽默寄托于人身攻击和恶俗逗乐,它的飞行也从不取乐只对固定模式的笑话有反应的听众。它平民,它毫不起眼,它不把权威当主子,也绝不小瞧柴米油盐的生活,它开明,它始终保持童心,没有区分,它传达真理。

    一种语言如果没有活力,它应该去死。更无法想象的是充满活力的语言能够出自一个没有活力的作家。当一种语言不动声色在最日常的词语之间建构最无懈可击的想象空间时,读者获得了接近生活真相的重要途径。调侃也好,讽刺也好,但凡尽人皆知的事物,无论我们以什么样的方式跟在别人身后去复述它们,总归低级与乏味。在浸透了足够的沧桑和悲凉之后,在日复一日以一对最不易被外界扭曲的目光去观察与洞知“大人物”与“小人物”之间的种种微妙转折及异同之后,我们才能够齐着被观察者的肩,对他做出最准确最个人也是唯一的描述。

    “爸爸”说那是国际知名的大学者,“我”却想到国际知名与两条瘦腿的联系——我这样的读者乐于看到这样的描写,这对我而言首先是语言上的意义,其一,它出自诗的语言;其二,它让我看到正在写作的是一个诗人,而不是小说家;其三,它将人世的辛酸-悲伤-规律用最高语气程度的语言方式呈现出来。这描写对我而言的另外意义在于——人之平等。“爸爸”在学术圈晃荡多年,作为一个成年人,作为他那样有着唯唯诺诺一面性格的学者,骨子里难以抹灭“敬畏和崇尚权威”的思想格式,“我”是一个孩子,虽然这个孩子小小年纪就具备成人的思考能力,但他却继承母亲桀骜深沉而富于幻想的大部分秉性,在与父亲遇到同一个人时,他本能地无法遗忘自己,且能够比父亲犀利和干净一万倍地,寻找到自己所面对的人物身上最温柔最人性化最令人怜惜的一面。这恐怕正是父亲成为一个呆板学究的语言学家(其敬业精神可惊可叹)而孩子则在日后成为了敏感而极富诗人气质的作家的原因所在。

    凡此种种,必定会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而作品的好,并不为读者的厌恶喜好所动。它一如既往地好下去,直到最后一个句号。

      

    2008-7-17

    午三时

  •    《爱与黑暗的故事》读后(一) 

     

    看完候麦《秋天的故事》,为片子里面小小的设计和起伏不大的悬念,以及角色们微澜般的情绪波动和他们酒一样明亮的生活所影响,我起身为自己淘米做饭洗菜切菜。给朋友打电话,询问在写小说的时候,他给自己的角色起什么样的名字,地名呢?用中国人的名字还是,用一种说不出国别的名字?用中国的地名?还是用看不出国别的名字?我也可以说,国别不重要,可是我需要漂亮的音节,而中国式的人名和地名,短暂唐突的音节,生硬刻板,令人想起一片被砍伐的森林,满目全是光秃秃的树桩。但如果用充满异国情调的人名和地名,我是不是会显得娇柔造作?毕竟我没有到过任何异国他乡。而且我也不想,在现代汉语的表达中,做一个没有来由的叛逃者。但我是不是用阿摩司的话来支持自己:在动身之前,我早已来过此地。

    接下来的晚餐,为自己播放《德州巴黎》,虽然一开始我就按捺性子,不得不勉强接受这个过于简单的片子,但它却确实让人没法快进着看。它不是那种凭借刺激场景和复杂情节展开的典型美国情感片、故事片,从而可以让你随心所欲不带半点愧疚感地想看就看不想看就快进。它的画面和人物都很朴实,而我从来对朴实的人尊重有加。但它也绝不是我热爱的闷片——哪怕拥有在别人看来极为冗长枯燥的台词以及凝滞缓重的镜头,或者是久久的静默,压抑的气氛,对形而上道德和哲学的无休止的探讨,或者是不正常的精神对抗、个人黑暗的自白、突如其来的逆转——哪怕拥有这其中的任何一种,它也不至于要让我用上“按捺性子”这样的词。但我没法快进着看,只好极为耐心地,不那么厌恶地,一点一点往下,随着男主人公记忆的涨潮、对过去的追寻,看一个美国导演如何在最大限度内把一个情感片、故事片,安排得稍稍不那么商业和煽情。中间我一度暂停,给父亲打电话,谈论他和母亲今年在昆明下关两地的奔波,谈论他好吃面食、一周只能吃上一两顿米饭的反南方式饮食习惯,当我玩笑似地说起“我真怀疑爷爷的祖籍是不是北方人,你居然吃面食多过于吃米饭,我告诉朋友他们都不相信”时,父亲像个孩子傻乎乎乐哈哈地笑起来。他爱笑,我也爱笑,如果不是我们的性格中都有乖张突变的一面,你几乎可以说我们是一对非常阳光灿烂的父女。我和父亲还谈论了我的工作,昆明的暴雨,父亲对城市下水和对城市扩大化的担忧……电话完毕,时间过了正好二十分钟,我回到屏幕前接着把德州巴黎看完,好几次差点拿起遥控器快进,但还是忍住了,出于对主人公一家值得尊重的亲情的尊重,我让影片自然播放直至结束。

    时间是十一点,关闭DVD,上卫生间,回到地铺前的小桌,打开台灯,关闭顶灯(或者是在关闭顶灯之前就已经打开了台灯?不记得了)总之台灯亮起的时候,我心里忍不住说好棒,只有一个角落显得明亮——以小桌子上平躺着的《爱与黑暗的故事》为中心的一片区域,充满温暖和安静的黄色光线,不久前的《德州巴黎》给我带来的束缚感终于像一个获准出院的病人身上所缠的白色绷带一样四分五裂散落在空中,我终于不用再窝身去隐藏自己的身高。像一个成年人明明对捉迷藏没有兴趣,却为了不伤害孩子的感情而故作兴高采烈地与其一起捉迷藏,如此几番终于孩子说自己厌烦了,成年人才能够长嘘一声:解放了!而且不用担心自己伤害了脆弱而敏感的孩子!

    更重要的是,我的神经用来忍受束缚还尚且算是绰绰有余。从中解脱,当然也只能是相对的重要,用来和另外的事情相比,则也许根本算不上重要——如果在时间上不是有一点点冲突的话。最重要的事情是我将阅读《爱与黑暗的故事》最后的一百页。

    时间,十一点,从卫生间出来,进入房间,关门,脱鞋,迈过地毯上的杂物,在小桌前坐下——盘腿而坐。

    所有电脑都关着,除了我面前的一盏台灯,没有其他电器在运行,从窗户外面也没有传来任何声音,很安静,非常好。我翻开夹着红色书签(准确地说那不是书签,而是一张小小的宣传单——质量不错的宣传单,红色正面印着“声音与愤怒 摇滚乐可能改变世界吗?”黑白的背面是某摇滚歌手面对台下万人演出——我认不出他谁,我想稍后我会查一查)的那一页,离小说最后一页大概有一百页的样子,我很想今晚早些时候睡觉,以便明天早一点起床,做更多让人看来精神充沛的事情——但写下现在这行字的时候我知道那时的愿望已经不太可能实现了——所以刚才才会为德州那电影迟缓地耽误我时间而不耐烦。而且小说的最后一百页我今天是死活也要读完,而不能再等到白天来临,被任何预计之外的事情打断,甚至耽搁一天、两天,甚或三天以上——绝不能。

    快到午夜了,没有人这个时候会给你打电话告诉你你现在必须给我办什么什么事、去哪里哪里,关于工作吗?不,他自己也会感到不可饶恕。就算有很小的几率有人叫你,也只是一场酒局,完全可以对对方说已经睡下了,不愿再劳动,他用什么来责备你呢?如果不是他失恋或逝去什么亲人,或有了自杀的念头,他完全不会责备你,他会压抑自己的酒兴,或者去找别的人。一天结束和另一天开始的交接点开始了,你可以彻底放松,在整个夜里(在冬天你可以说长夜,盛夏却不行,不幸的北方夏天,总是在早晨4点不到就显得万事万物都活了过来,显然是整个北方都在夏天过于亢奋),这几个小时真的太放松了。我住在郊区,远离大部分朋友,辞职了,远离工作,太阳还要在地平线下呆好几个小时,没有人能够触及我。当写作时,我可以引用阿摩司的话:你身在哪里,哪里就是世界中心。当阅读好作品时,我也可以引用这句话。

    十一点,我翻开厚厚的小说,从下午结束的地方开始阅读。也就是说,十一点,我又一次站在世界中心,开始对世界的俯瞰。

    我非常非常赞同并认为这是唯一合理的结局:将阿摩司母亲的死放到小说的最后,最后一行,最后一个字。看完小说,如同我们一同行走在绿荫下,为死者盖上桃木棺盖最后的一个角。棺材里的最后一点光线从上方被遮盖——我们在棺材外面猜测着,如临其境地感受着,那些同空气一起被关进来的潮湿空气,是不是依然游走和飞舞,如同被阳光照射时那样?还是,在一个狭小的木头盒子里,它们也会停息,降落,像渴睡的人一样四肢张开,趴在地上——没有地,代表着地的方向现在是死者的全部身躯,那么那些渴睡的空气就是趴在死者一动不动的身体上?现在是哪一条物理学定律在起作用?死者躺着,空气趴下了,空中是什么?用一种什么别的来充满?显然不是活着的什么东西,人死了,他周围一定有一片空间不为人知地死去,所以,死亡才会如此震撼,无论你一万遍一千遍想象、预测、准备它的到来,你仍然不能停止来自身体深处的抖动。活着的人,终于在自己活生生的生活里遭遇了黑洞,它吞噬任何温热的感情——即便他们想把这感情全部让死去的人感知到,如果他们能,穿越死者四周的黑洞,如果他们恰好找到了那个隐秘的虫洞,并做好了被不同时空之间的巨大引力拉扯成棉线一般的物质的准备,即便这全都成立了,你能停止你的抖动吗?你能把终日失眠的人拉回到床上命令她睡觉吗?你能揣测她全部的痛苦和沉默到底是为了什么吗?

    没有一条定律是有用的。我往烟缸里按一个烟头,刺啦一响,随即闻到毛皮烧焦的气味——我的烟头碰上了几十分钟前我放进烟缸的一根(或两根)头发,我要非常仔细才能看到被烧焦的头发蜷缩成一团的样子。而其实在把头发放进烟缸的时候我已经怀疑会不会在熄灭香烟的时候烧到它们。但如此不至于伤害任何事物的事情,即便想到了,我也不会花太大的力气去避免。一如我时常故意动用恶语和阴谋,故意忽略我正在反感的人的感受,从各个角度刺激他,并等待我想看到的反应。至爱的亲人和朋友之间存在这样的事情,敌对的民族和国家之间存在这样的事情,看到对方被激怒被刺伤,混沌中升腾起巨大的快感——我们对对方宣战的第一缕快乐,来自对方的反应。哪一个目的不是饱含自私和原始的情绪?

    时间是夜间两点五十,我仍然激动,如同黑夜里跑到隔离墙边踩中一只易拉罐使其发出刺耳响声并因此引起某个角落某个彻夜巡视的警惕的阿拉伯人对着黑暗夜空鸣响两抢的阿摩司。我只要把看完的小说翻到最前面,就能看到主人公一家仍然完整无缺地团圆在一起,而阿摩司必须在父亲规定的时间睡觉——我比这时间晚了太多,跨过了一个白天的末尾和另一个白天的开端,像一根铁链子,拴住两张背对背的面孔,要他们躺下来心平气和地,谈一谈。以梦为开端,心平气和地谈一谈。

      

    2008-7-17

    凌晨三时

  • 决议草案通过

    2008-07-16 |

    618号    地铁玻璃前的女人

     


    女人有些胖
    对着地铁门上的玻璃
    先是把脑袋凑过去
    用左手按住自己的左眼眼角
    往太阳穴的方向拉扯
    车厢顶部布满日光灯灯管
    白光无处不在
    像纳粹人毒气室里的毒气

    离开女人身后几步
    很容易看清她的一举一动
    全部通过那半扇地铁门上的玻璃
    它隔开外面的昏暗和车里的明亮
    女人毫无羞赧
    左看右照
    一会儿把耳朵两侧的头发用小指别到耳朵上
    一会儿咧嘴露出歪斜的牙齿

    这一站地很长
    列车在城市的地下
    开出了二环,直捣三环
    胖女人停顿了一会儿
    又冲着玻璃里的自己挤了挤眼睛
    除了我
    四周没有人看她
    车厢里飘荡着
    麻木的空气
    从一个人的鼻孔里出来
    进入另一个人的鼻孔
    有时候这种交换还加上嘴
    伴随着车厢顶上
    在不断发出白光的灯管旁边嗡嗡旋转的风扇
    从一个车厢进入另一个车厢

    在每一道门前
    都站着人
    男人和女人
    前者漫不经心
    后者像猴子一样警惕
    一旦注意到门上玻璃里的自己
    她们都会不由自主
    伸手去整理头发
    左偏一下脸
    右偏一下脸
    或是拉一拉胸前的衣服
    或是站得更直一些

    这些女人有的漂亮有的不漂亮
    有的化妆有的不化妆
    有的穿着独特
    有的很土,让人为她难堪
    无论是哪种女人
    对着地铁门玻璃整理妆容的时候
    都是一样的目中无人
    列车在深深的地下呼啸飞驶
    在女人们自我陶醉的薄薄玻璃外面
    是接连不断的弧形墙壁和复杂管道
    她们似乎不可能
    看到自己影子外面的那一切

    人们聚集在车厢里
    也许很少想象突发的灾难
    脸上的表情像一碗一碗的果冻
    如果他们有同行的人
    那么果冻就变成五花八门的鸡尾酒
    叨叨不休
    肆无忌惮吵闹,说不负责任的话

    扭曲
    在白色灯光下
    像一帮没有祖先的泊来者
    偶尔有一两个优美而令人难忘的人
    如同新鲜的水果,大部分时候静静地坐
    或站在那里
    善意地任由你猜测他们的来头

    如果你埋头看书
    忽略了列车的到站和出站
    猛地想起眼前缺了点什么
    是刚才那个胖女人下了车
    四周的人有了些变化
    如同宇宙重组以后
    星球的漂浮变换了位置
    列车的广播如同天外来音
    一遍中文
    一遍英文
    重复几十年
    但仍然让人产生旅程刚刚开始的错觉

    还会有女人继续在车门的玻璃前
    察看自己的容颜
    允许陌生人窥见自己的隐私
    如同迫不及待的暴露狂
    一把撕开衣服让乳房跳出来在胸口乱蹦
    尽管她察看的只是一张在地下运行的灰黑色的脸
    或无知
    或傲慢
    或毫无克制

    不能原谅


    2008-7-16

  • 617号     在公园等人

     


    在公园等人
    坐下来不慌不忙
    四处张望
    湖对岸的人
    也朝这里张望
    隔着湖
    谁也不把谁当回事儿
    你看我我看你
    放肆而又无聊

    湖水很脏
    像绿油漆
    开游艇的人
    各式各样
    先是一家三口
    妈妈坐在后排埋头整理食品、矿泉水
    像护士
    爸爸像堆烂泥什么也不管
    他的女儿就在旁边
    稀里糊涂拨弄方向盘
    一圈
    一圈
    又一圈
    在那里打转

    然后是一家四口
    开船的小男孩腰杆挺得笔直
    像个成年人
    把船飞快开走
    船上的另外三个成年人
    坐在那里抱着手
    像小孩一样发呆

    接着是两对母女
    一个妈妈抱着孩子坐在方向盘前
    另一个妈妈坐在她们后面
    在船的另一侧
    只有一个孩子
    所以
    她们的船
    倾斜得非常厉害
    简直有些离谱

    又一艘游艇
    载着两个丰满平庸的年轻女人和她们的男伴
    这一行人模糊得你一旦看过立刻就会忘记

    接着是一对男女
    男人邋里邋遢翘着腿
    女人穿着红衬衫
    把船开得很平稳
    很安静

    最后
    是一对母女
    小姑娘挺土
    头发在脑勺后面弄成一个老高老高的发髻
    双手放在膝盖上
    看着前面
    做母亲的从旁边伸手抓着方向盘
    一动不动往前看
    她们的船不止是安静
    看起来还很冷清
    她们擦着湖边
    显得特别孤独地
    开了过去

    就在我眼睛发酸的时候
    最后那对母女再一次出现
    小姑娘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人
    动来动去,完全变了个人
    穿绿衣服的母亲嘴巴一张一合说着话
    语速很快
    她们的船从湖中间开走
    热烈而欢快

    然后是又一次!
    那看似孤独冷清的母女俩
    又开着船路过
    小姑娘展开细长的胳膊伸懒腰
    她母亲还是像前两次一样从旁边伸手过来抓握方向盘
    这一次她的眼睛又死死地盯着前方
    船从湖的一侧靠近另一侧
    又从另一侧靠近这一侧
    ——像在走S

    湖面空了很久很久
    慢慢地出现一艘船
    一对男女
    稀松平常
    船的后座有些不对劲
    一个躺着的女人
    卷发
    像一摊杂物
    让人不由得想到“谋杀”、“抛尸”这样的字眼
    然后突然觉得看这些人开船看够了
    甚至烦了

    低下头
    再抬起头
    刚才那艘船正在猛烈摇晃
    紧接着传来女人的尖叫
    煽情 搞笑
    男人站在那里拼命摇船,像杂物的女人还是躺着
    船在往前开

    湖对岸带婴儿来公园游玩的夫妇先后从椅子上起来
    女人臃肿的身体全无美感
    双手托着哇哇乱叫的小婴儿
    那孩子穿着西瓜一样的短裤
    他的脑袋和四肢
    晃来晃去弄得我眼花
    湖面上很久很久没有船开来


    2008-7-14